"大慈善家"背后的傳銷生涯:賣"善種子"賺了十幾億

劉華直言，內(nèi)核跟其他傳銷類的資金盤沒有太大區(qū)別，無非就是通過拉人頭發(fā)展會員和老會員持續(xù)投入，才能保證持續(xù)運轉(zhuǎn)。但張?zhí)烀靼b了一些概念，讓它看起來與眾不同。

2018年12月14日，湖南省永州市雙牌縣人民法院對張?zhí)烀鞯?0人組織、領(lǐng)導(dǎo)傳銷活動，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案一審宣判，判處被告人張?zhí)烀饔衅谕叫淌吣?，并處罰金一億元；對本案其他9名被告人分別以組織、領(lǐng)導(dǎo)傳銷活動罪判處一年六個月至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及罰金，同時追繳各被告人違法所得。

張?zhí)烀髯陔p牌縣法院的被告席上，穿著黑色棉外套、藍紫色褲子，表情平靜。

他是善心匯集團的創(chuàng)造者，在深圳、昆明等地有6家公司。2016年5月底，善心匯系統(tǒng)上線，因為主張“扶貧濟困、均富共生”，一年多吸收會員500萬名。張?zhí)烀饕脖粫T們尊稱為“張?zhí)鞄煛薄?/p>

12月14日，張?zhí)烀髟诒桓嫦稀D片來自雙牌縣人民法院

“所謂的扶貧幫困，實際是打著愛國的旗號發(fā)布虛假宣傳，包裝一個看起來權(quán)威又高大上的形象?！?017年7月，永州市公安局的辦案民警稱。

2017年6月9日、10日，張?zhí)烀鬟€通過善心匯公司微信群煽動600余名會員到有關(guān)公共場所采取拉橫幅、喊口號等行動，提出違法要求，抗拒、阻礙公安人員依法執(zhí)行職務(wù)。

2017年7月18日，因涉嫌組織、領(lǐng)導(dǎo)傳銷活動罪，張?zhí)烀鞅缓鲜∮乐菔泄簿譀Q定指定居所監(jiān)視居住，同年9月11日，經(jīng)永州市人民檢察院批捕，被永州市公安機關(guān)執(zhí)行逮捕。11月30日，湖南省永州市雙牌縣人民檢察院對張?zhí)烀鞯?0人提起公訴。

包裝大師張?zhí)烀?/strong>

哈爾濱人張?zhí)烀?3歲。警方調(diào)查顯示，他初中肄業(yè)后，做過工人、服裝批發(fā)和凈水器處理等工作。但被人熟知時，他的身份已是深圳市善心匯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。

在善心匯的宣傳畫中，他光頭、方臉，穿著白色立領(lǐng)的中式上衣，黑色褲子，舉著右手遙望遠方。手邊還有4個紅色的大字“扶貧濟困”。

他喜歡別人稱他“天明先生”或“天明同志”?！耙驗閺膫€人包裝上來說，‘先生’和‘同志’的稱呼更符合我的個人風(fēng)格?！?017年7月，在湖南省永州市公安局的審訊室里，張?zhí)烀鲗k案民警說。

但追隨和仰慕他的善心匯會員們，更喜歡稱呼他為“張?zhí)鞄煛?。在他們心中，張?zhí)烀魇恰皾撔难芯恐袊律鷳B(tài)經(jīng)濟學(xué)6年的學(xué)者”，有39項專利，扶貧濟困，廣傳佛法，是個“大慈善家”“佛學(xué)家”。

善心匯的宣傳海報。圖片來源于網(wǎng)絡(luò)

“他的人生離不開‘包裝’二字，他把善心匯包裝成一個扶貧濟困、民族大業(yè)的事業(yè)。有些人參與這個系統(tǒng)賺了點錢，就覺得這是一個非常高大上的事情?！?017年7月，張?zhí)烀鞯闹韯⑷A（化名）說。劉華2015年3月加入善心匯，幫張?zhí)幚砑夹g(shù)對接和互聯(lián)網(wǎng)產(chǎn)品。

“所謂的‘39項專利’很多只是他的一些想法，注冊了商標而已。和經(jīng)濟學(xué)沒有任何關(guān)系，而且多數(shù)專利都已過期?！眲⑷A說。

劉華見證了善心匯的成長，深諳其中的運作門道。他直言，內(nèi)核跟其他傳銷類的資金盤沒有太大區(qū)別，無非就是通過拉人頭發(fā)展會員和老會員持續(xù)投入，才能保證持續(xù)運轉(zhuǎn)。但張?zhí)烀靼b了一些概念，讓它看起來與眾不同。

“比如對善文化的傳導(dǎo)，讓別人覺得這個和國家的扶貧政策、扶貧濟困口號不謀而合，甚至直接說得到國家的認可。”劉華說。

在劉華眼中，張?zhí)烀飨矚g穿唐裝，經(jīng)常面帶微笑；策劃社會類活動，組織慈善捐款，提高自己和善心匯的曝光度；去全國各地考察貧困鄉(xiāng)村，收購入股瀕臨倒閉的企業(yè)……這些都是張?zhí)烀鲬T用的包裝手法。

張?zhí)烀鹘艘粋€微信群，每天晚上8點，群里準時有老師給全國各地的會員們講課?！耙蔀橐幻细竦摹品邸?，我認為有幾個方面是必須要做的。第一，張?zhí)烀魍久客淼姆窒硪?，多學(xué)習(xí)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；第二，你可以忘記吃飯睡覺，但不能忘記要去施德……”群里的老師說。

張?zhí)烀鬟€經(jīng)常親自授課。除了國家法定節(jié)假日外，每周一至周五晚8點半，他會準時在微信群中進行講話直播。每次講的都是一些比較大的命題，比如人類命運共同體、價值觀等，有時候也會講扶貧濟困之類有情懷的東西，或者分享一些善文化，鼓勵大家做慈善。

善心匯眾扶互生系統(tǒng)

張?zhí)烀鞯纳菩膮R全稱為深圳市善心匯文化傳播有限公司，2013年5月24日在深圳市龍華新區(qū)注冊成立。注冊資金100萬元中，張?zhí)烀鞒鲑Y51萬元。到2016年年底，公司變更注冊資本為5億元。

善心匯的宣傳資料顯示，其代表的是最根本的人民利益，幫助了許多貧困家庭、負債者、殘疾弱勢群體及重病患者，累計公益慈善救助捐款數(shù)千萬元，扶貧濟困數(shù)十萬人。?

“他可能真的做過善事，但和他從中獲得的利潤相比就是九牛一毛。說白了還是為了牟利，不是為了行善?！睆?zhí)烀鳉w案后，劉華反思。

“2017年4月17日上午，一名在深圳工作的年輕婦女走進永州市工商局經(jīng)濟檢查支隊辦公室。她舉報深圳市善心匯文化傳播有限公司，稱‘善心匯’在全國范圍內(nèi)發(fā)展會員，把她弟弟坑了，6萬塊錢打了水漂。她自稱是永州人，說永州市可能已有很多人上當受騙了，請求我們出面查處?！庇乐菔泄ど叹指本珠L韓順華曾在一篇文章中寫道。

同年5月12日，永州市公安局立案偵查。很快，刑事拘留“善心匯”傳銷骨干5人、技術(shù)骨干8人，并對張?zhí)烀靼l(fā)布網(wǎng)上追逃通緝令。

2017年7月，張?zhí)烀鳉w案后對辦案民警講述了創(chuàng)辦善心匯的過程。他說自己是從“3M”“云互助”等模式中受到啟發(fā)，改良完善后形成了善心匯——一個被包裝成慈善機構(gòu)的傳銷系統(tǒng)。

張?zhí)烀鳉w案后，向警方承認善心匯是一個傳銷組織。央視截圖

善心匯技術(shù)人員黃龍（化名）負責善心匯的系統(tǒng)開發(fā)。剛進公司時，張?zhí)烀鞲嬖V他，我們要做一個互助共生的系統(tǒng)?！爱斀裆鐣诵母≡?，利益分配不公。我們的系統(tǒng)是要讓更多的有錢人幫助窮人，互利共生。”黃龍還記得張?zhí)烀髡f這番話時得意的表情。

善心匯的系統(tǒng)叫眾扶互生系統(tǒng)，于2016年5月底上線。要想進行會員開戶，要先找一個推薦人，并向公司繳納每年300元的會員費。開戶后，會員可以獲得一株“善種子”激活碼，之后才可以打款、收款。

張?zhí)烀髟鴮S龍說，之所以取名善種子，意為激活別人的善心，生根發(fā)芽。經(jīng)公安機關(guān)核查，張?zhí)烀骺抠u“善種子”賺了十幾億元。

激活善種子后，會員要按平臺指令向陌生會員打款，平臺再安排其接受其他會員的匯款。會員的收款比打款多，多出的部分實際就是平臺支付的利息。系統(tǒng)還有一套自己的話術(shù):打款叫做“布施”，接收匯款被稱為“受助”。

系統(tǒng)還根據(jù)投入的金額分為貧困區(qū)、小康區(qū)、富人區(qū)、德善區(qū)、大德區(qū)和永生區(qū)六個等級。每個區(qū)除了投入的金額和獲取的利益不同，其他的規(guī)則大致相同。??

“簡單來說，如果你在貧困區(qū)捐贈別人3000塊錢，一個月左右就可獲利900元利息。如果投入3萬進入小康區(qū)，就能得到6000塊錢的利息。”黃龍解釋，善心匯利用高利息吸引了大量會員。

截至2017年7月17日，注冊善心匯的會員達到500余萬人，平均每天遞增注冊會員兩萬多。會員注冊最高峰的2017年4月，每天遞增注冊會員五六萬人。

由于會員猛增，善心匯一個月能賺上億元。但黃龍認為，從專業(yè)角度來看，這種增長速度肯定是不正常的，背后有很多危機。?

“按照現(xiàn)有速度估算，年底會員數(shù)量將會增加到一千萬?！睆?zhí)烀髟跉w案后供述，到時候，他的個人利潤將會在現(xiàn)有基礎(chǔ)上再翻倍。

12月14日，張?zhí)烀靼感鞋F(xiàn)場。圖片來自雙牌縣人民法院

12月14日，雙牌縣人民法院經(jīng)審理查明，2016年3月起，張?zhí)烀骱蛶酌桓嫒碎_發(fā)了“善心匯眾扶互生系統(tǒng)”并上線運行，成立、入股了多家公司。其以“扶貧互助”為名，以高額回報為誘餌，采取培訓(xùn)、宣傳等多種方式在全國各地發(fā)展會員，騙取財物。截至案發(fā)，參與“善心匯”傳銷活動的人員共598萬余人，涉案金額1046億余元。

法院認為，張?zhí)烀鞯热说男袨橐呀?jīng)構(gòu)成組織、領(lǐng)導(dǎo)傳銷活動罪，造成了惡劣的社會影響，情節(jié)嚴重。

“真的有人認為‘張?zhí)鞄煛芪恕?/strong>

彭宇（化名）是2017年初入會的。當年7月善心匯垮臺后，彭宇投入的2萬元已經(jīng)損失了一半。

第一次聽說“善心匯”時，他就被這個簡單而“有意義”的賺錢方式打動了。一開始，他在“貧困區(qū)”投了3000元，第一輪排單(完成一輪匯款、收款)后，很快拿到了3900元。他開始相信，“善心匯”是個既能做慈善，又能賺錢的平臺，把家里的7名親戚都拉了進來。

64歲的農(nóng)民李成(化名)也賠了錢。2017年6月底，他被朋友拉進善心匯。朋友告訴他，加入善心匯可以賺錢，利息比銀行還高。“他們說這是扶貧，交3000元，20天以內(nèi)返3900元給我?！?/p>

李成把幾年來種田、打工攢下的3000元全部投入善心匯，卻顆粒無收。

張?zhí)烀鲄⒓由菩膮R活動。央視截圖

“簡單來說，就是拆東墻補西墻。用新會員的錢支付老會員的利息和短期回報，一旦沒人投錢了，或者新會員投入的資金無法支付老會員的利息和本金，資金鏈斷裂，就會導(dǎo)致模式崩盤?！庇乐菔泄簿重撠焸赊k此案的民警介紹說?！白罡镜哪康倪€是騙取財物，不斷吸納發(fā)展會員，收取入會費、排單費?！?/p>

2017年7月，張?zhí)烀骱蜕菩膮R各地組織負責人相繼歸案后，對涉案經(jīng)過供認不諱。

張?zhí)烀飨蚓匠姓J，善心匯就是傳銷?！拔页闪⒅蹙褪菫榱巳〉脗€人利益，各種包裝都是為了迷惑大眾，吸引更多人加入。其實我很清楚，善心匯平臺遲早會崩盤。” 把拉人頭包裝成“扶貧”，是為了達到更好的宣傳效果。他還曾設(shè)想做“國際版”?！鞍褔鴥?nèi)的這套模式復(fù)制到國際上，拉長整個系統(tǒng)，就能獲得更多的獲利。”

2017年6月，善心匯平臺幾名技術(shù)骨干被湖南公安機關(guān)依法采取刑事強制措施，系統(tǒng)平臺癱瘓。3000多名善心匯會員身著統(tǒng)一的服裝，拉著橫幅，在湖南省政府門前聚集三天。為了讓政府妥協(xié)，老年人和殘疾人被安排在隊伍最前排。

經(jīng)過公安機關(guān)查證，非法聚集是由張?zhí)烀饕皇植邉澋?。他通過微信，號召所有會員參與集訪，以此向政府施壓。

一個月后，善心匯成員又在北京非法聚集。2017年7月24日“平安北京”發(fā)布通報稱，部分“善心匯”會員被別有用心之人煽動來京非法聚集，嚴重擾亂了首都社會秩序。

12月14日，雙牌縣法院認為，張?zhí)烀骶郾姅_亂公共場所秩序，情節(jié)嚴重，且系首要分子，其行為已構(gòu)成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罪。

2017年善心匯會員非法聚集時的警方通報。圖片來自@平安北京

“真的有會員認為‘張?zhí)鞄煛芰宋?。”劉華說。他們在網(wǎng)絡(luò)上留言，辯稱善心匯是扶貧濟困均富共生的平臺，并不是所謂的傳銷；還說張?zhí)烀鲙蜌埣踩撕拓毨粽一亓俗孕?，是善人?/p>

“只要有高額回報，就會有人感興趣。再做點事情進行包裝，就會有更多人加入進來。說到底，他們都是沖著利益來的，就是貪。”2017年7月，張?zhí)烀鲗k案民警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