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銷，為何在中國屢禁不絕

       陽謀論與現(xiàn)代政治格格不入，是政治運作宮廷化、暗箱化、權力不見陽光的產(chǎn)物，是非民主政治的通病。

     陽謀論在中國政治文化傳統(tǒng)中長期盛行，“陽謀文化”成為根深蒂固的民族文化心理基礎。傳銷騙局正是充分利用了這一點，輕易擊退了社會上下十余年來“打傳”的努力。

     2011年8月中旬以來，廣西來賓等地異常猖獗的傳銷引起廣泛關注，這些傳銷者動輒萬人聚集、公然在市政府、公安局門口聚集。媒體曝光后，公安部和廣西壯族自治區(qū)最高領導都做出批示，打擊傳銷專項行動再次登場。在抓獲傳銷分子九百多人后，浩浩蕩蕩的傳銷隊伍正撤離廣西，據(jù)報道，來賓、南寧等地的火車站的離站人流因此猛增數(shù)倍。

     這樣的場景并不陌生，對傳銷的掃蕩式打擊多次上演，但歷年“打傳”的經(jīng)驗告訴我們，傳銷很難從此終結。

     1998年國務院10號文件全面禁止傳銷。十幾年來，國家各有關部門大力打擊，媒體對其危害性大力宣傳，傳銷卻屢打不絕：今日之傳銷隊伍已不乏大學生、研究生等高學歷人員；許多被解救者對有關部門的解救行動極為抵觸，他們痛哭流涕，痛斥解救行動毀了其光明前程；許多人千里迢迢去解救親人，但一與傳銷團伙接觸，卻很快變成狂熱的傳銷分子……諸種荒謬絕倫之事，在神州大地，在光天化日下，連篇累牘地上演，實在令人困惑：傳銷何以有如此魔力？

      近年來，針對不斷進化、升級的傳銷活動，“反傳銷協(xié)會”、“傳銷康復中心”等公益組織積極介入，一些媒體、作家深入調查，許多曾經(jīng)的傳銷受害者主動現(xiàn)身說法，專家學者們開展一系列研究，這些努力使我們對傳銷有了比較深入的認識，以解開上述謎團。

      一個基本答案就是，傳銷的魔力，在于它不僅是一種騙術，一個“非法集資、攜款潛逃”的騙局；它更像邪教，是一種帶有很強的宗教、意識形態(tài)色彩的精巧、嚴密的洗腦術。這種洗腦術之所以如此成功，正因為它與當下中國社會的政治、文化心理十分契合，猶如一款犀利的病毒軟件，輕易突破國人的心理防火墻，侵入到人們的思想觀念系統(tǒng)，篡改系統(tǒng)，使系統(tǒng)按照它的設計運轉，實現(xiàn)非常“完美”的洗腦。

     當下中國社會特有的文化心理基礎是傳銷活動賴以生存、壯大的肥沃土壤。這種土壤不被改變，傳銷就難以禁絕。下面我們將依據(jù)近年來出現(xiàn)的有關傳銷的一些調查紀錄、親歷報告，來分析傳銷為什么是一種帶有邪教性質的洗腦術，以及這種“邪教”由此興起的文化心理基礎。

（崔敬梓/圖）

一場造就“新人”的革命

     “洗腦”是精神控制的一種形象說法，其目的就是全面改變、控制一個人，使被洗腦者淪為操縱者的工具。被洗腦者不僅是被動的工具，他可以去對他人進行洗腦，將洗腦程序無限地復制下去。事實上，一切宗教、意識形態(tài)都謀求全面改造一個人。傳銷在這一點上與之非常相似。

       作為一種社會運動的宗教，向來是窮人與受壓迫者的福音，傳銷團伙吸收的對象也主要是農(nóng)民、下崗工人、退休人員、剛畢業(yè)的大學生等“弱勢群體”：“這么好的行業(yè)，我們窮人翻身就指望這個了！”在傳銷者口中，“行業(yè)”是神圣的字眼，“行業(yè)”就是他們的上帝、大救星。

       宗教講“奇跡”，傳銷也大講“奇跡”：“你不相信奇跡，但奇跡就在你身邊”。宗教講“見證”，傳銷叫“分享成功經(jīng)驗”。教會有一套由各級主教、牧師組成的教階制度，傳銷也有一套等級嚴明的干部隊伍擔任組織、布道工作（上課），“課堂”就是集中布道的場所。宗教都有自己的圣典，如“福音書”等等，傳銷也有其圣典。

       作家慕容雪村在其親歷傳銷后寫成的紀實作品《中國，少了一味藥》中講道，傳銷者每天要做的一項重要功課就是抄、讀那份文辭粗陋、錯字連篇的《業(yè)務洽談》：“一個字都不能抄錯，連標點符號都不能錯！為什么，我告訴你，《業(yè)務洽談》四千二百九十五個字，每個字都有它的含義，每個標點符號都有它的道理！你錯一個字、錯一個標點符號，意義可就完全不同了！”傳銷團伙中還經(jīng)常開展煞有介事的“整風”：“只要你思想不滑坡，辦法總比困難多！”“我們是交心的行業(yè)。”宗教有成佛登仙的美好愿景，傳銷者管這叫“上平臺”。傳銷者中流傳的說法是：上平臺那天，會有數(shù)輛奔馳或寶馬來把自己接走，所有人都投來羨慕的目光，像崇拜大明星一樣，對自己高聲尖叫。

       高度意識形態(tài)化的社會一個重要特點是口號盛行，傳銷團伙中也盛行各種口號。一切思想觀念都被標語化、口號化，比如“四大快”、“五大保障”、“六大殺手”、“十二心態(tài)”、“三多三寶”等等。而實際上，所有口號、標語的實質就是將一種哲學、思想刪略、簡化，使其庸俗化、教條化，以便傳播，動員群眾，口號的大量出現(xiàn)正是一種有活力的思想淪為教條化意識形態(tài)的重要標志。被洗腦后的傳銷者，頭腦中充滿口號。這些口號的作用，正如密爾所說，只是把人心僵化、硬化起來，并像一名監(jiān)守心靈的哨兵一樣，阻擋任何其他鮮活的信念、思想進入。

     宗教性的組織形式，加上信息隔離、言論控制、高強度的宣傳攻勢，以及運用“找平衡感”、“提生存危機”、“提自信”、“提激情”等一整套心理操控術，成員之間互相監(jiān)督、感染，一個個“新人”就誕生了。

       絕大多數(shù)傳銷者入伙后精神面貌會煥然一新，覺今是而昨非，人生一下子找到了方向。湖北青年王浩根據(jù)自己半年多的傳銷經(jīng)歷，寫成《傳銷洗腦實錄》一書，里面記錄了某傳銷者的肺腑之言：

     “以前的我是個結巴……很多人看不起我……別人發(fā)給我的工資比當初承諾的要少，我卻因為膽怯和結巴，不敢找人爭辯。在社會底層，我過得很難受。可是在這里，我得到了大家的尊重，找回了自信。只有在這里，我才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。他們主動把講故事、講課的機會給了我，讓我得到了鍛煉……”

      傳銷團伙中嚴明的紀律、高強度的勵志操練使挫敗感很重的底層民眾一時斗志昂揚、精神煥發(fā)。團伙的組織管理也相當“人性化”。通常每一套房子住十幾個成員，被稱為一個“家庭”，成員之間倡導熱情待人，感恩敬業(yè)，杜絕酗酒、賭博、吸毒、偷竊等一切壞毛病。

      很多傳銷組織號稱有18種好處，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“人幫人”。在這種氛圍中，社會上飽受欺凌的弱勢群體極易找到尊重感、歸屬感。

社會生態(tài)的叢林化、過度貧富分化、道德失范，正是傳銷興起的重要根源。